61 第六十一章 (第3/3页)
他们杀人时啥也没有,大不了就鬼头刀下走一遭,无牵无挂,豁得出去。现在成了老爷,大宅子住着,大马拉的豪车坐着,吃着山珍海味,抱着美女娇娃,屋里堆满金银宝贝,你猜他们还舍不舍得下这些,去干没命的勾当?”
羊猛道:“他们有手下吧。这样的老爷,都黑白两道通吃,弄一个老百姓,不跟弄一只蚂蚁似的。”
散材道:“吩咐人来弄,就有把柄给行凶的。他们得估量值不值。所以干这事,第一要有胆,胆得大;第二要有心,心得细,得有方法,懂得把握分寸,让阔老爷们觉得,我们明处暗处都有布置,他杀了一个,不知道还有几个。我们也不是狮子大开口,他们花点钱比弄死我们方便合适得多。”
“小人听他讲,着实瘆得慌,说这样你也太胆大了,就真的能讹成?”
散材笑了一笑:“从来富贵险中求。实话与你说,我原也犹豫,但小增哥跟我讲了那俩人发家前原是啥样。你知道么,听着跟咱俩差不多,或还不如你我,俺们能靠手艺吃饭。这俩人啥都不会,只能去远乡里给人看菜地。干了这么一票,直接成阔佬了。啧,凭啥!要咱也白得这么多钱,不比他强!敲他点钱花,叫替□□道!是他该得的报应,接济接济我们这些吃不饱饭的。搁说书的那或在戏台子上,老子还是豪侠好汉哩!”
张屏肃然道:“无论对方是善是恶,行不良之举,做不义之事,就是犯法。”
冯邰面无表情道:“公堂之上,闲杂人等勿要闲话。”
谢赋赶紧接口询问羊猛:“散某是否交待过他是如何与同伙一起讹诈的?”
羊猛道:“听他讲,就是他装成那个被打死的人,每年先住到姓卓的人开的客栈里,再去姓贺的开的酒楼吃饭。头一回去,是吓唬这两位。那俩人真把他当成了死的那人,跟他聊了封口费,每年给一笔银子。后面几年,也是住住客栈,吃吃饭,收银子就成。”
谢赋再问:“银子具体怎么个收法?”
羊猛摇头:“他没说太细。只说,银子每回也是他收。小增哥怕他卷了银子跑了,要他写张借条,每年还小增哥九百两银子,还给他下了毒。每年分好了钱,就给他一张收条,一包解药。俺问他,这你都干?你不怕他们不分你钱,光让你还银子?”
散材一脸不在乎地说:“欠条无所谓。老子光棍一条,他真赖,活剐了我,我每年也没九百两给他,他能把我咋样?天下那么大,往哪里一钻,他们能把我翻出来?只是毒不好办。但我当时想,要成事,挣大钱,必须豁得出去。”
他说这些时,又连干了几盅酒,转着酒盅,咂咂嘴,满脸回味。
“你知道么,头一回干的时候,我往酒楼里那么一坐,那个姓贺的在楼上瞅着我,吓得裤子都要尿透了。这怂球跟那姓卓的两个,平时装得人五人六,大老爷一样。跟我谈价的时候,就是俩大孙子!”
谢赋道:“听起来,散某对自己干的事蛮自豪,怎就突然萌发天良,打算收手?”
羊猛顿了一顿,才道:“他家出事了。”
谢赋哦了一声:“你方才说,并不知道现今散材家在哪里,家人的情况。”
羊猛叩首:“小人有罪,之前没说实话!他家里的事俺知道。他只有一个孙子,年前没了,在江宁碰见的那次,他是去给孩子求药的。没多久,刚好是年三十晚上,孩子没了。他是个苦命人,丈人也是个做工的,得了痨病,丈母娘多年前就没了,老头只有他娘子一个闺女。有病也是他两口子侍候,他早年挣的钱填进去不少。他娘子性子泼辣,好吃酒,家里日子不好过,两口子老怄气。他只有一个儿子,他娘子怀孩子的时候他丈人还没死,得照顾病人,得干活,又常置气,儿子生下来跟平常孩子有点不一样,话讲得糊里糊涂的,看人两眼发直,倒是见谁都笑,心眼儿倒实诚,就和几岁孩子差不多。后来娶了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当媳妇,这些张嘴都要老散养活。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子,据说长得挺漂亮,又聪明,谁见了都喜欢。没想到长到三四岁,突然得了病,找了好些大夫,吃了好些药,还是没留住。”
散材对羊猛说:“这些年,弄这么多钱,我生怕别人问我钱从哪来的。不敢露,不敢花,也不敢回老家。藏的连我女人都不知道。我还在个铺子里头找了个活,给人看看仓库扫扫地,起早贪黑去上工,活得仍跟个老土包子似的。为了孙子,我啥也不顾了,啥好药都买,啥名医都请。我把大银锭、整张银票都拍到大夫跟前,说只要把孩子给我治好,这些全是你们的。我还去烧香,什么寺院,道观,头都磕遍了,烧最粗的香,全没用,怎么都换不回我孙子!老和尚跟我讲,要看开,这孩子跟你家缘尽了。他原本不该是你家的孩子。我听见原不该是你家的这几个字……我心里头,突然,突然……”
散材捂着脸,突然浑身发抖哭了起来。
“你说是不是我造的孽报应到我孙子身上了!可凭啥呢?那杀了人抢了东西的都没事!为啥我就落这么大报应!为啥!!!”
羊猛哑声道:“俺就劝他,你不能这么想,要天天这么跟人家比,活都没法活了。可能有的人就是生来福气大。你说那杀人抢东西的大财主,他也不好过,他不是年年被你们讹么。兴许还有旁的你知不道的受罪地方。照我说,俺们既然是这么样的人,吃不了那样的饭,就该好好干自个儿的活。”
众人都沉默,谢赋轻叹:“他就这样幡然醒悟了?只是,他一会儿炫耀如何讹诈,洋洋自得,一会儿又痛心疾首,涕泪横流。时笑时哭,弯儿似乎拐得有点大,情绪很跌宕啊。”
羊猛点头:“是。俺当时也觉得他不对劲。他以前闷闷的,除非急眼的时候才大声讲话。可年前那回跟这次,他眼直直的,雪亮,神情也挺奇怪,手还总是抖。特别他一笑跟一哭的时候,抖得更厉害,浑身连嘴都抖。俺不敢直讲,就说,老散你想开点,别给自己也搞病了。他淌着眼泪又一咧嘴,像哭又像笑似的跟俺讲,你看见了吧,看我这手。他们给我下的那个药,说只要吃了解药就不伤人。但我一年不如一年,解药也越吃越多,以前一次吃一颗两颗,现在一回得吃一小把。我快不中了老羊!我要没活头了!你得帮帮我,老羊……”
谢赋只见过散材的尸体,但此时听着羊猛的讲述,听他学出的散材的腔调,竟仿佛散材复生,就在这公堂上痛哭一般。
他不禁叹息:“虽是豪言壮语说自己豁得出去,到底仍有贪生之意。”
唉,吾辈凡人难免如此。自己,不也是一样?
羊猛擦了一把泪:“俺,俺心里,一直对老散有愧。当年,在杭州的时候,是俺先跟人打起来的,老散起先还拦我来着,后来见俺打不过,帮了几拳,他的饭碗也没了。本来就是他带俺过去做活,结果俺把他弄得没饭吃。要不是俺,他不至于到这一步啊……是俺欠了他……俺就问他,你说,你要俺咋帮你?他又说,你放心,不会让你白帮,其实我打听着你们工坊在这片干活,瞧看你两三天了。你去望了那处房子,还问了价,是想买吧,你要钱不够,我帮你添上!俺说,那不行,哪能还要你的钱!”
散材说:“咱哥俩不论这么真。你要是觉得不能收,当我借给你的也行,我不要你利息。遇见了好的,就得抓住!你帮了我这一回,再帮我跟你们公头说说,我也去你们工坊里干。我手抖干不了别的,给你调灰和泥!”
“俺就问他,要怎么帮?他说,也容易,完全不用俺出面。由他去跟那小增哥聊,就说,俺是他兄弟,有背景,很厉害。做完今年这票,从今后他就跟俺一道,不跟他们合伙了。这一票,他少拿钱,或者干脆一分钱不要。但得还他那张每年九百两的欠条,并且把毒给他解了。俺说,行。过了几天,他来告诉我,说小增哥答应了,但俺得露一回本事给他瞧。俺说,俺并没有啥本事可以露,难道拍个瓦片给他看?老散说,这回的这票买卖,由俺帮他把钱带出去。”
散材告诉羊猛,姓贺的和姓卓的两位老板,一直在想办法逮他们,去家乡打听散材事的人,就是他们派去的。每年,他敲到赃款之后,都得甩掉好多盯梢的。以前都是增儿这边出人帮他搞定,今年增儿提出由羊猛这些人做。
“老散说,这在江湖行话里,叫交心交底,就是说,俺也掺和过这个事,不怕俺去报官或在其他地方把他卖了。他给了俺两套衣裳和包袱皮,能变颜色拆袖子啥的。原定下,三月初三那天,俺在丰乐县城外一个叫二里坡的地方,拿着一个包袱在亭子附近等着,待老散带着包袱来了,俺先往他的包袱上泼酒醋汁,把他包袱泼花了,他再把包袱换给俺,俺俩都把衣服啥的扯袖子什么的换一通,往大树后头等几个地方一闪,人堆里钻钻。再有俺提前……雇了一辆车与牲口在附近,到时候一个人往车上一钻,另一个人骑牲口引开万一仍盯着的盯梢的。再赶个二三十里路,到驿站那里碰头。”
谢赋问:“什么驿站?”
羊猛道:“就是官府的驿站。老散说一般人想不到犯了事的敢在那边碰头。”
张屏开口:“车和坐骑,是你雇还是散材雇?从哪里雇?”
羊猛磕巴了一下:“就,就从市集上雇……”
工匠娄满突然出声:“你是要用工坊的车跟马吧。三月初三那天,原本你说要带车再取些板瓦跟滴水,后来又说那天烧香的人多,不去了。”
石奎喝道:“公堂上,大人没问话,莫要擅自开口。”
另一个工匠却跟着道:“是,羊老哥,石爷最信你。跟窑里订瓦,你都能拿主意。哪天去取货,带什么车,你也能提前订下。我还以为你订三月三,是想去那个山头烧香哩,原来是为这个。”
石奎再出声拦阻,娄满仍道:“羊老哥你帮那人壮胆撑腰,也不是你一个人撑,是打着我们工坊的名号吧。那小哥知道我们这么多事,连车里的暗格都晓得,又说我们是匪窝,知道石头儿和我姓什么叫什么,把我们编排成这个星那个宿的,是不是你跟人讲的?你跟那讹钱的是兄弟,你讲义气,却把我们都坑到了公堂上,现在屎盆子糊一身难洗清。我们老老实实干一辈子活,竟成了什么亡命的匪盗了。官老爷们真断了我们是悍匪,你拿啥赔我们?平时大家敬重你年纪大,经验足,都称呼你一声老哥,你仗义时,可有想过我们兄弟咋办?”
羊猛眼眶中又滚出泪,只管磕头:“大人老爷们,真真都是俺一个人造的孽,不关他们的事。是俺糊涂!俺就想帮老散一回,结果他没了,俺还连累工坊的弟兄们都吃官司。俺就是磕死在这里都不能赔!”
谢赋问:“方才你说,散材死时,你不在近前,可有撒谎?”
羊猛哑声道:“没有!俺真没想到老散会没命!那天小人正做着活哩,就看见老散走过来,摇摇晃晃的,跟喝多了似的。他之前交待过俺,只当不认得他,连看都别多看他。俺一边装着做活,一低头,再一抬头,就见他踉跄回转身,还以为他不想俺俩多照面,要绕路。再没过多久,见好多人往那里围拢,俺心里有点不安生,几个工友都说去瞧瞧啥事,俺就跟着石头儿一道过去了。哪想到,他已经……”
又重重磕头。
“俺这回要有半个字扯谎,让雷劈死俺,连魂都劈没了!”
张屏又开口:“讹诈卓老板和贺老板的人,除了散材和增儿,还有无其他人?”
羊猛点头:“当然有。老散说他没正面见过,都是小增哥单独跟他聊,但他拿了银子甩开盯梢的时候,是别的人帮他打掩护,其中有小增哥的娘。”
增儿又唔唔唔地挣扎起来。
张屏问:“其中有的意思是,除了增儿的娘之外,还有别的人?”
羊猛犹豫道:“老散说,他感觉有。他猜可能是小增哥的爹,反正是个男的。但都是他逃跑的时候在附近人堆里晃,他只模糊看到过人影。”
张屏再问:“散材签过一张欠条,又被下了毒,每年分到了钱,会给他一张收据,还有解药,这收据和解药,他可有保留?”
羊猛道:“收据俺没见过,也不知道老散收在哪。但俺见过他吃的解药,小黑丸子,装在一个小盒子里,他说他每天得吃一小把。”
散材的尸身上没有解药,看来被扒走的不只有文牒。
张屏又问:“除了欠条和解药,散材还有没有提起过其他关于他同伙的事?”
羊猛忽然两眼一亮,猛点下巴:“有,有!俺讲一大堆,竟把这事忘了!他告诉俺,其实他也抓着这小增哥的一个小辫子!”
冯邰冷冷凝视他:“真的有?若你是听了张屏的话,临时编造诬告,被查出,罪上加罪。后果你当要清楚。”
羊猛大声道:“不是诬告!真的有!老散和俺说,其实姓贺和姓卓的两位老板被耍狠了。他俩根本没杀死那个人!那人的死跟这个增小哥有关!”
卓西德和贺庆佑又呆住,增儿奋力挣扎,冯邰神色更寒:“杀人之罪尤大,指认更需有凭证,否则也将视为诬告。”
增儿感激地望着冯邰,咚咚磕头。
羊猛道:“有证据。真正杀那人的是这小哥的爹娘!”
那天,散材将衣裳包袱皮给了羊猛,教他如何使用,忽而又说:“老羊,还有一桩事,我得告诉你。这才是我手里的底牌,但如果没有另一个人知道,我不敢轻易亮,怕说了,他一急眼把我喀嚓了。”
羊猛莫名地打了个冷战,问:“啥?”
散材慢吞吞舔舔嘴唇:“那两口箱子的事,按小增告诉我的,是十几年前,顺安县他们那个乡附近,有个姓蔡的大官家失火,他们村的人都去救火,他也跟着大人跑,腿短跑太慢,在一个林子里迷路了,然后就听见有动静。趴在树丛里,见姓卓的和姓贺的俩人打死了一个人,应该是从火里逃出来的蔡府的仆人。这两个人把那蔡家仆人埋了,拿了地上的两口箱子跑路了。当时我听见这个事,就纳闷——那么,小增为什么知道两口箱子里有些什么东西?”
羊猛一惊:“是啊,他怎么会知道!”
谁抢箱子不是抱起来就跑,却要打开箱子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了,再放回去,然后带走?
散材眯眼道:“所以我就想,这事肯定不是他讲的这样。我得知道是怎么回事。讹那俩财主第一把成了,证明小增告诉我箱子里的东西没错。我一时也不敢回家。在其他地方猫了一阵儿后,正好趁机探探是怎么回事。这时我也有钱了,就雇了几个要饭的,我自己也装成一个半张脸生疮的要饭的,到小增说的那个村子转悠。碰巧遇到小增的娘回来给他前夫上坟。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……”
潘氏给她前夫烧完纸,还去了村子附近的路口烧纸。
散材在她烧纸处挖了挖,什么也没挖到。
“我又想,若她心里有鬼,肯定有防备,不会在别人能找着什么的地方烧纸。当年姓卓的和姓贺的肯定打过从火里逃出来的蔡府仆人,但人没死。可这蔡家仆人的两口箱子若是他帮主人抢出来的,他应该去报官。若是他趁乱偷的,即便他被人抢了,也不能随便就和人说箱子的事。只有跟他特别好的,或他的同伙,才有可能知道。所以,他是跟这个特别好的人见了面,说了被打和箱子的事,之后才死了。那么杀他的人,会把尸体埋哪儿?”
首先,肯定不在卓西德和贺庆佑打人的地方。否则,这两人回去一挖,挖出尸骨,装蔡三讹诈的事就穿帮了。
散材思来想去,最有可能的,有两处,一是真凶住的地方。那个倒霉的蔡家仆人醒来爬出土坑,到真凶家诉苦后,不知怎么的被杀了。
二是从抢箱子的树林到北坝乡之间的某处,蔡家仆人和真凶约好了在那里见面,说了这事后不知怎么的被杀了。
谢赋不由得脱口道:“也有可能,凶手把尸体背到蔡府,丢火里了,这样不就谁都发现不了了?”
张屏出声道:“不行。推算时间,当时救火的人已赶到蔡府,之后多日,官差都在那里搜查,衙门更各处寻捕纵火的凶犯。凶手杀人后,肯定不敢往远处运送,而是就近处理。”
谢赋恍然点头,冯邰面无表情道:“县丞勿在堂上与闲杂人等闲聊,由证人陈述!”
张屏与谢赋又一起告罪。羊猛接着道:“老散说,从两位老板抢箱子的地方到那村子,地方太大,他一时实在猜不出尸体在哪,就还是暗暗盯着小增哥的娘,一连盯了两三年,每年清明、七月半、烧寒衣的时节就提前埋伏在小增哥亲爹的坟地附近,看她给亡夫上坟后去哪烧纸。发现她要么在小路口烧纸,要么在树底下,要么在空地里。但都不是冲蔡府的方向,而是朝着村子。他猜想,大约是埋在村子的附近。小增家以前住的屋子,现在住着一对母女,那个娘有些疯疯癫癫的,姑娘很机灵,家里还养了条狗,老散也不敢进到院子里查……”
但散材想,如果要埋人,肯定会选不挨着别人家,离大路也远些的僻静地方。防止因为修路或别人家修房挖井把尸体给挖出来了。而且,增儿的娘有好几次在树下烧纸。那个小院不远处的一块僻静地方,长着一棵大李子树。
“老散说,他还没找到机会去挖,不能保证尸体确实在那儿,但应该有七八成可能。他装成路过的客商跟现在住那院的小姑娘聊过,说这李子树长得真壮,结的果子肯定好吃。小姑娘说,这棵树上的李子涩,我家从来不吃。我娘也不让我吃。我外公以前是行医的,他老人家说,桃饱人,杏伤人,李子树下埋死人。”
散材道:“啊呦,老话这么讲,是让人吃李子别贪多。但李子熟透了好吃的,一次只吃一两个对身体蛮好的,拿来做果子酱也好。种了就是留着吃的,不然你家种树做什么?”
小姑娘说:“这不是我家种的,我家以前不住这儿,在那边的大屋住。这是丁伯家种的,丁伯过世了,丁婶改嫁搬走了,我跟我娘就住这儿了。她也说这李子不好吃,她家从来不吃,都卖给过路的了。也可能我们这边的人不爱吃酸的,你要真想吃,想做果子酱,等果子熟的时候,你来,都卖给你,价钱肯定比集市上便宜得多。若怕不一定能恰好过来,可以先给订钱,我帮你留着。”
“老散跟俺说,如果有什么事,俺就去那村子里,跟那户人家说,俺想买这棵树盖房子使。那家的母女看起来很缺钱用,多给点必然能同意。如果挖出什么,就报官。”
冯邰肃然吩咐:“速将嫌犯增儿之母潘氏与继父带来衙门。”又示意衙役取出增儿口中的布。
增儿立刻高亢嚷道:“府尹青天大人不可听他一面之词!这纯属诬告,与小人的娘绝无干系!诬赖我一个就够了,他们怎么就是不肯放过我爹娘!”
冯邰和缓道:“你家昔日在北坝乡的住处,就是后来黄稚娘、黄苋苋母女所住之屋舍。衙门已在院落附近的李子树下掘出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骨。头骨碎裂,系被重器击杀。”
增儿直起双眼:“是那姓黄的疯女人杀的,关我家什么事!那个姓黄的疯婆子和她闺女在那住了十几年。她娘俩连皇子都敢绑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!”
冯邰道:“蔡府各处住宅里仆役所穿的衣服都不同,且衣料特制,上有印记。蔡府在顺安县的宅院被烧后,便不曾有人穿过那宅院中的仆役服饰,若尸体身上……”
增儿再叫:“尸体没穿衣裳!”
冯邰视线一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增儿打了个哆嗦:“小的是说,如果。如果尸体身上没衣裳呢?怎么能证明?”
冯邰淡淡道:“你还真会说如果。”
增儿低下头。
因为,他知道,的确没有。
那天,他亲眼看着染了血的布料被塞进灶洞。灶内的火舌噼啪做响,舔噬猩红的血,散出一股奇怪的味道。门外被火映红的天逐渐转亮,飞着的仍是火一般的云彩。
那个他曾经叫爹的男人在烟雾里狠狠踹着娘的肚子:“老子就该把你这贱货跟这孽种捏死,一起填灶里去!”
“你填!”娘突然尖叫着跳起来,“来吧,弄死我们娘俩,正好官府的过来,带你白吃几个月的饭。秋天大家一起在阎王那里团聚!你掐呀!你个怂货!”
那男人咧咧嘴,狠狠啐了一口,大骂着贱货,抡起拨火棍劈头盖脸抽娘和他,等他眼前都糊了,才听到咣啷一声响,那男人丢下棍子走了。
娘抱起他,拼命擦他的脸,喊他名字,他却实在想睡。
刚才要是也睡着了就好了。
但刚才,他醒着,也是娘让他醒着的。娘说,别出声,等娘喊你。然后在外屋跟那人说话。
“你没看清那俩人长啥样?”
“黑灯瞎火的,啥也看不出来。要是被我找着他们……”
“算了,幸亏你没事。有册页子在,知道里头有啥东西,早晚能找着。你喝了这个赶紧走,他跟村里头的人都快回来了。”
“不,咱还按原定的来。快,喊孩子出来!”
“咋能按原说的来。这都啥时候了,咱们啥也没有!”
“听我的,有。没有我也能挣。你揣好册页,先跟孩子去。我往那边走一趟,事办成了,他得给费用。”
“他有多少钱?!你真信他许的?不成了,你赶紧走。”
“成,你娘俩快,别拖!听我的!多少他总得给我点……小增,小增——”
他听见唤,正要探头出去,外屋门砰地开了,一根大棍猛地抡到了小秆叔刚包上布的头顶。再一棍,打中了娘。
那个男人狞笑着恶狠狠挥棍。
“贱货,□□,这回可算被我逮着了!”
增儿梗着脖子昂然向冯邰道:“大人方才刚说过,杀人的罪太大,指认要有凭证,否则就是诬告。”
冯邰微微眯起眼。
谢赋一拍惊堂木:“大胆刁徒,竟敢对府尹大人不敬!”
增儿在心里不屑地一笑,假装恭顺地低下头。
”小的不敢,小的只是谨记大人教诲。”
从记事的时候,他就知道,如何表现出最乖,最顺从的模样,讲最讨喜的话。
但依然没少皮开肉绽。
“小兔崽子,瞪着眼瞅啥?恶心!”
“滚,少在老子跟前叽歪!”
“淌啥猫尿,奸猾畜生,贱种!”
……
他能鼻青脸肿地立刻抹干脸上的血咧开嘴抱着那人的裤脚喊爹。
四五岁就会温酒端菜捧洗脚水。
随时能在挨踹之后爬起来。
讲梦话都是“我不敢了”,“爹打得对”。
端详神色就知道旁人想什么,绝对能在几句话之内让一个人笑起来。
那姓贺的傻缺,所谓管事的傻子们都说:“你这孩子机灵,真是块跑堂的料。”
他乖巧地笑,心想,是,多谢我爹。再想想那男人该在土堆里被蛆虫拱烂了,就不禁开心,笑得便更甜了。
抢了别人的箱子发横财的贺老板,最爱对伙计讲,做人做事,要讲良心,懂感恩。
嗯,老板说得是。增儿特别知道感恩,心中常常感恩。
感恩那土里的那一堆,让儿子人见人爱,吃上了一碗饭。
感恩傻缺的贺老板和卓老板,以为自己特别高明,来路不正的钱没人发现。
感恩蔡府的老爷,每口宝箱里的东西,都记在小册子上。
最感恩树下的小秆叔。
“娘,你还记得不,那天晚上,小秆叔说他从蔡家抱出来了的两口箱子。后来我在桌子底下捡到几张纸,上面写了好多宝贝的名字。是那箱子里的吧。我知道抢小秆叔的人是谁了。”
我还遇到了一个人,长得特别像小秆叔。感恩苍天,让我遇见他。
更感恩徐添宝和刘老太。你俩怎么就这么合适,比我更像案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