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 第七十六章 「蝶花美人图·下」(二) (第3/3页)
其他书生顿了顿,哄地或惊呼或大笑。
「啊呀,寇兄,这不是玩的。」
「了不得了!」
「你真要备花轿?」
寇元青啧了一声:「什么花轿!花轿是她能坐的?她自己收拾收拾过来,都不一定有地方给她!捧夜壶都抬举她,这小娘皮。」
.
柳知先堂审了一次寇元青。
寇元青当堂招认自己与簟小筠来往之真相,澄清簟小筠并未痴恋纠缠于他。
他的举动未触犯刑律。柳知遂下一道饬戒,内中详列寇元青意图引诱良家,馋言污毁簟小筠清誉等种种作为,张榜公示,并报于寇元青原籍。
退堂后,河铃姝向柳知史都尉白如依等人道谢,白如依难得情绪有些低落。
「夫人折煞某等,实在当不起。如此并不能帮簟姑娘太多。」
对很多人来说,不论是簟小筠痴恋寇生,还是寇生欺骗簟小筠,簟小筠都是个不守世俗规矩的姑娘。
非议不会停止。
河铃姝微抬头:「不问他人是非言词,但求真相大白。能得澄清,已甚宽慰。多谢两位大人与先生。」
白如依肃然一揖:「此时万不当谢。在下立誓,一定拿到真凶。那时才勉强能对簟姑娘在天之灵有个交待。」
.
寇元青着实是一猥琐小人,可这厮的确并非凶手。
簟小筠的清白得以澄清,凶手依旧隐在雾中。
凶手为什么选中簟小筠?
柳知分析:「遇害的几位女子,看似毫无关联,定有共同之处。只看前三位,尤其戴氏、簟氏两位姑娘,行为都与世俗条框略微不符。」
白如依深思一瞬:「府君的意思是,凶手或是妇道牌坊成了精?」
柳知谦和道:「推测可能武断,或先生有其他看法?」
白如依肃然:「府君的推论,确实最合案情。」
但,似乎哪里偏了一些。
会是哪里?
.
这时,忽有一条新线索出现。
一名街边卖糖水的孙姓老妇被人举发,十月初五那日,簟小筠失踪前在她的摊子上吃过东西。
糖水摊在寇元青吃酒的酒楼东北方向,与簟小筠家的方向一致。从酒楼步行前往,步速较快的话,大概走一刻钟左右。
根据多位证人的供词,簟小筠自酒楼离开,是往东北方去了。
当日酒楼邻近的一家店铺所购的一批货恰在此时段从码
头一路用大车运过来,十分醒目。码头也在酒楼的东北方位,必经糖水摊。
簟小筠在酒楼门前甩开寇元青时,运货的车队刚转过街角,正要抵达那家店。
而簟小筠走到糖水摊时,运货队伍已路过糖水摊有一阵子了。
如此可确定是簟小筠是在离开酒楼后到达了糖水摊。
卖糖水的孙妪和附近摊主回忆,簟小筠当时脸色青白,脚步发飘,看起来很虚弱。
孙妪说,她知道这种是饿狠了或气狠了一时发虚,得快点吃些东西,最好是甜的。不然可能心慌冒冷汗,人就昏过去了。
簟小筠不太到这一带走动,摊主们都不认识她。孙妪一眼看出她是个穿男装的姑娘。十几岁的小姑娘,比较瘦的,常会有这样的毛病。
孙妪一时热心,招呼:「各样糖水,解乏补身消愁去闷,客官请来照顾尝一尝?」
簟小筠向摊子看了看,走了过来,要了一碗红果薏仁菱肉羹。
孙妪回忆,簟小筠端起碗的时候,手有点抖,待喝下几口糖水,脸色就缓过来了,手也不抖了。
簟小筠向她道谢,说糖水很好喝,付了钱,便离开了摊子。
.
她遇害后,案情传开,孙妪猜到那天在自己摊上喝糖水的男装姑娘就是被杀的女子,但她怕惹事,没敢说。
近两日,她因摆摊的位置与旁边饼摊的大娘起了点小争执,饼摊大娘遂向官府告发了簟小筠买糖水的事。
「民妇看得清清的,绝对是那位姑娘。细挑个儿,打扮得跟个小书生似的。她当时就像生病了似的,别是又吃了什么不该吃的,在哪里昏过去,被坏心人趁机给……」
孙妪叫屈:「老身的糖水都是当天现煮的。每天好多人喝,自家也喝。满街邻居,多年老主顾,都喝。摊子摆了十几年了,从未出过什么事。」
她的摊子上每天只卖三四种糖水。当下秋季,卖的是桂花银耳秋梨汤,大枣赤豆淮山粥,还有簟小筠喝的红果薏仁菱肉羹。
这三样那天都卖出去挺多份,衙门没查到有谁吃过出现不适。
孙妪道,因银耳泡发后不能久放,天气渐凉,食客偏爱温补的糖水,簟小筠到她摊上时,桂花银耳秋梨汤和大枣赤豆淮山粥都剩得不多了,红果薏仁菱肉羹还蛮多,她为了多卖几份红果薏仁菱肉羹,把装这个的砂锅摆得靠外,簟小筠当时随手一指就要了一份。
.
白如依几人再找河铃姝询问,得知小筠确实有饿了会一时心慌体虚的毛病。她平时不怎么好好吃饭,尤其铃姝不在家的时候,她匆匆吃些就回自己屋子了。她想省钱买书和纸笔,出门也轻易不在外面吃,所以落下这个偏瘦的小姑娘常见的小病症,喝些糖水,吃点甜的就没事。
第一位遇害的女子洪欣莲喜欢甜食,被弃尸之地在鲜果铺外。白如依和史都尉因此再细问簟小筠爱吃什么样的糖水点心。
河铃姝和簟小筠的祖母、外祖母都说,簟小筠饮食偏清淡,不怎么爱吃特别甜或特别咸的东西。不过她蛮喜欢带点酸的汤菜和甜点。像醋鱼、山楂糕之类,她都挺爱吃。
在孙妪摊位上,她买了红果薏仁菱肉羹,或因她确实最喜欢这个。
离开孙妪的摊位后,她继续往家的方向走。再无人作证看到过她。
这时仍是未时,离日落还有很长时间。
从孙妪的摊位到簟家,街道通达,簟小筠可以走好几条路,每条街上人都很多。
凶手那时或已隐身在行人中,尾随着簟小筠。
孙妪和几位摊主都说,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。九月份刚有女子遇害,虽不在这一带,街上也多了挺多巡卫,她
们本以为这一阵儿能特别安全来着。
线索到此又中断。
.
史都尉不禁向程柏和柳知感叹:「恕卑职胡言乱语一句,若真有白先生书里那种神仙法器就好了,能看过去未来的镜子啥的。拿起,一拂,显出过往之事,立刻破了这个案子,拿到真凶,大卸八块。」
程柏摆手:「史征啊,可不能乱说什么大卸八块,得按律法行事。待拿到了,望柳大人千万判个凌迟什么的。啊,程某这只是随口闲话,万无干涉判案之意。府君见谅。」
柳知轻叹:「都尉所说的法宝,我亦想有。」
白如依一挑眉:「为什么在下书里会如此写,就是自己想要。诸位大人或曾听过一句话——写文者,往往是缺什么写什么。不知别位先生如何,这句话在白某身上,着实准。」
程柏摇头:「可惜,若是白先生有那种写什么什么就能成真的神笔……」
白如依摆手:「此神物纵然有,也不能给白某,否则可不得了。不消两天我就该被天雷劈碎了。」
几人皆一笑,稍减沉重心绪。
其实,这时他们已触碰到连接真相的最关键一点。
.
巩乡长忍不住问:「对了,捕头一直说,簟姑娘与白先生有一些缘分。可否请教详细?」
柳桐倚、冀实、穆集和常村正都望着桂淳,眼中饱含期待。
张屏亦肃然直看着他。
桂淳啊了一声:「卑职糊涂,竟漏说了,大人们见谅。」
.
那日,白如依和史都尉进入簟小筠堆满书的房间。
白如依翻动纸张书册查看,忽然整个人僵了僵,缓缓拿起一本书。
桂淳回忆:「那本书名字挺长挺拗口的,好像叫论语什么释什么例什么趣集,我那时觉得挺有意思,特意背了。之前还能想起来,怎么偏偏今天糊涂……」
柳桐倚冀实穆集也都僵了一瞬。
张屏道:「《论语简明释注引例趣文集》。」
桂淳一拍额头:「对,是这个。用的著者名也带个趣,野趣……」
张屏再道:「野山趣叟。」
桂淳再道:「对,不愧是张先生。白先生说,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才二十出头……」
柳桐倚缓缓道:「野山趣叟……竟是白如依……」
桂淳捂住嘴:「啊呀,不会是啥不该说的吧。这书,白先生说,能算进他著作里卖得最好的之一,但他又有点后悔写,没怎么对人承认过。桂某粗人,肚里墨汁少,不大明白这样细腻的心思。总之,白先生发现簟姑娘买了这书,不止一本,有一套,挺厚一摞,书页边都磨毛了,他整个人就激荡起来了。」
柳桐倚冀实穆集继续沉默,张屏眨了一下眼。
他们心里也很激荡。
《论语简明释注引例趣文集》简称「论趣」,是南方小书坊刊印的所谓野路册子之一。著者野山趣叟,真实身份不详,多年来被阅读此书之人爱称为「老趣头」。同套著作还有《诗源追证简释引例趣文集》,《礼记明晰简释引例趣文集》,《春秋简释寻证述史趣文集》等等,以书名冒充大儒写的学问著述,内文却东拉西扯诸如遭遇同僚排挤,被上司穿小鞋,肉摊卖我注水肉,我爱上了花魁但没钱,儿子不多怎么办等等乱七八糟的事儿附会经书史实,阐发一番「圣人也曾遭排挤被穿小鞋,守心笑看小人」「圣人见南子,子路为何不高兴,此事须细品」「妲己、褒姒、南子孰美」之类议论,就是披着学问皮的《磊磊丈夫,浩浩胸襟》。
刊印此书的书坊无耻声称,他们印这套书,以世俗之语解析经典,乃为向天下诸人
传学问,使田间巷里爱读书,是遵了圣人因材施教有教无类的教诲。他们欲开一代新风气,做学问不必一味死板板,尽可活泼泼。浅白之中自有真味,油盐酱醋蕴藏典章。望诸位阅书君子,开豁朗放达之胸怀,明洞悉世事之双目,锐慕学求进之志向,养深研不辍之精神。
像张屏这样多靠自学的苦寒学子,买书时都曾上过趣文集名字的当,攒了很久的钱以为捧回一套博学鸿儒的著作,许多困惑立可解开,揣着扑通扑通的心正坐拜读,越看越不对,渐知上当时又欲罢不能,内心感受难以描述。
有学生比喻,好像被狐狸精调戏了一番。
于是有只买了一本的学生,忍不住买了又一本,再一本……
.
趣文集火遍天下后,挺多小书坊跟风出类似书册,《论语文趣例释集》、《史记秘本独全集并趣例比证》,《春秋美人趣话》……著者山野趣叟,野叟趣言,山中野人等等,愈来愈大胆,越扯越没边。
出趣文集的书坊在趣文集新版怒斥这些跟风作毫无道德良知,万请诸位君子擦亮双眼,谨防误入次烂。并印刷成纸页,出钱让书肆书摊糊在墙上。
其余书坊自也不甘被骂,亦印纸页回应。
连张屏所在西北小城,每逢此类书册新上,书肆中都满墙贴纸。
在书肆蹭看过多本的张屏觉得,他所看的同类作都比不上趣文集。
趣文集虽扯了很多闲篇,但对经书的释注简明精确,典故丰富,抛开那些胡扯的,真正引例及行文技巧亦很高明。
甚至有一批专爱趣文集的读书人,将之奉为神书,逐字逐句抠挖,无限衍展。
.
白如依自己对这套书感情颇复杂。
「我那时才二十来岁,颇不知天高地厚,刚写传奇,没赚多少钱,又什么都想尝试。书坊与我说了个想法,我遂一通编,编出这套书。没想到挺好卖,我自个儿都惊住了。后来我偶有后悔,这套其实是闲书,不堪做学问之用,骗了为学问的人买,不甚道德。很多读书人没什么钱,上当买了这套,或就一时没钱买真正有用之书。所以我后来不写幌子书,再写类似的,书名都是像《磊磊丈夫,浩浩胸襟》《识人志》一般直白的……想不到时隔多年……」
时隔多年,在这里见到。
白如依翻看簟小筠的藏书,发现她买书上过很多当。没人告诉她如何分辨真假优劣,她买的不少书都是小作坊私印,价格并不比大书坊和官学刊印的便宜,缺字少篇目,断句释注全错,有些甚至自相矛盾。簟小筠常陷困惑,在书页上写了很多疑问,不知该向谁请教。
她习惯在每本书上写购买年月和购书之处,还盖了小小的藏书章。
白如依仿佛能看见她欣喜捧着书,回到这间小屋,翻开书册聚精会神阅读,在书上密密写满标注……
.
「都座当时宽慰白先生,这套书一看就被簟姑娘翻过很多遍,满页都写着字,可见她是真心喜欢。若觉上当受骗,应该早丢到一边了……」
白如依没有接话,只凝望书页上簟小筠的字迹。
运笔未经指点,勾捺发力有不到之处,但秀美端正,字字用心。
有些词句她理解不当,显然之前看错了书,可体悟见识都清新别致,未落窠臼。
被她藏在书堆下的,她写的文章,作的诗,屡有涂改。有用错的典,搞错的韵,对不上的格式,但灵动自然,风骨天成。
璞有瑕,蕴奇玉,若经雕琢,必成至宝。
但再无雕琢的可能。
.
河铃姝说,她想教簟小筠喜欢女孩应该喜欢的东西,让她学女红,簟小筠
也用心学,学得很好,缝纫之后再去看书。
铃姝给小筠买脂粉首饰,做漂亮衣服。最近时兴的蝶花布料她也买了,亲自给小筠做了一条裙子,小筠都堆放着,说出门穿男装方便,在家不必怎么打扮。
铃姝叹:「唉,你呀……」没怎么勉强她。
母亲做的蝶花裙被簟小筠压在箱底,鲜戴和甄仁美却让她在那本画册中穿上了另一件。
凶手给簟小筠梳了已婚妇人的单髻,鲜戴与甄仁美竟迸发出一丝道德良知,图册中的簟小筠梳着少女的双环髻,又有几分像童子的绑发。鲜戴指点甄仁美在画像一角绘了一枝开着细碎小白花的翠竹,配句曰——
【一枝常伴琴窗外,君子休问怎无花;诸芳竞艳奴亦羡,只是命不当有它。】
.
白如依把《论语简明释注引例趣文集》翻回第一页。
此书印过无数版,簟小筠买的这一本印在书坊与诸多同行及批驳者几场大论战之后。
书坊为表他们「欲开一代新风气,向天下诸人传学问」之高洁,在开篇加了一首向学明志长诗。
白如依捏着鼻子将诗编出来,自己都不忍回头看,且一直觉得,如此忒地俗了。竞争的同行更讥讽,印这种恶心兮兮恬不知耻的顺口溜在篇首,太玷污圣人经句,简直像把穿了一百年没洗的鞋垫挂在厅堂正墙。
但簟小筠很喜欢这首顺口溜,用笔圈出其中几句,又抄写在其他书册页前或书尾的空白处。
【竹篱琴鹤读书堂,流水傍山自在长;闲人身在天云外,万世千年一篇章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