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 第七十六章 「蝶花美人图·下」(二) (第2/3页)
姝的娘家不算富。河忠一辈子挣的钱张罗四个儿子成亲即花去了许多。铃姝嫁人,河家也没要什么彩礼。河家屋院虽不小,但老旧,铃姝的四个哥哥成亲后都搬出去各自购宅居住,河忠又给了每个儿子一笔钱,家中不剩多少积蓄。河家四子都有好几个孩子,他们长年跑船不在家,家中皆由铃姝的嫂嫂们独立操持,确实自顾不暇,分不出精力照顾魏氏。
铃姝离娘家近,以往都是她到娘家照顾母亲,嫂嫂们想依旧如此。本来么,公公和妹夫在世时,也没几天在家,跟现在区别不大。但她们怕被亲友邻居戳脊梁骨,遂生一计,先下手为强,到处放风说簟家风水有问题,男的都活不长。铃姝不听家里的话,非要嫁簟念恩,把亲爹也连累了。
铃姝气得大哭一场:「不是我向着婆家,念恩是听了爹和大哥的话才去船上做厨子。这趟船他本不想去,听说爹爹行这趟,他觉得爹上了岁数,同去有照应,这是他的孝心!天有不测风云,我命薄不敢怨天,但我男人这些年当女婿为爹娘跑前忙后,不比亲儿子差。」
嫂嫂们都伶牙俐齿,遂回道——
「妹妹这意思倒是爹连累了你汉子?」
「若女婿强过亲儿子,世人还讲什么养儿防老?只养闺女罢了。」
「算命的都说爹是富贵员外命,活到九十岁都不用拄拐。海上漂了一辈子,可巧赶上跟女婿一条船就翻了。剩下母亲孤苦伶仃,还不得我们奉养?妹妹倒是人不操心腰杆硬。」
铃姝哭道:「嫂嫂们不用挤兑我,婆婆是我娘,亲娘更是我娘,我两位一起奉养,又有什么奉养不得?」
嫂嫂们逼出她这句话,顺势将预先的谋算摆出——
原来铃姝的婆婆李氏因丧子之痛,哭坏了眼睛,看东西模糊,已不能劳动。小筠兄妹三人渐大,簟家的那处小屋,挤上祖孙三代五口人,确实太局促。
铃姝的嫂嫂们对铃姝当下的难处一清二楚,便由大嫂出头,同铃姝签了个字据。对外只说,因铃姝死了夫君,怜她孤苦,兄嫂们愿让她带着孩子和婆婆李氏住到河家大沙巷的房子里。魏氏在世一日,铃姝母子和李氏就能住一日,不收租金,但吃穿用度需自己掏钱。铃姝自愿侍奉母亲,抵当房费,报答兄嫂恩情。待魏氏离世,簟家人与铃姝需在十日之内立刻搬离河家屋子。兄嫂们又请了人,把屋里值点钱的箱子柜子木床桌椅之类统统画图编目,附在文书后,防止铃姝搬运倒卖。
铃姝是个懂得变通的女子,面对嫂嫂们开出的条件,她忍下气细想,确实能解决当下
之急,便答应了。
她带着婆婆搬到娘家,将簟家的小院出租,租金补贴日用,从此开始一个人奉养两位母亲,拉扯三个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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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桐倚不禁动容:「这位夫人太不易了,即便有仆婢亦难为之,何况她独自一人,实可钦佩。且,她子女尚幼,上有二老,娘家财物她不能动用,自家恐怕积蓄不多,小院租金应也微薄,日常开销如何支应?」
桂淳向柳桐倚抱拳:「大人正问到关键。桂某甚少钦佩谁,但对这位夫人,实实敬佩不已。」
河铃姝是位非常聪慧的女子,簟念恩在世时,在家练厨艺,她常做帮手,与相公一同改良菜式。搬回娘家后的一两年,她趁着给母亲婆婆和孩子们做饭的机会练习,还看过簟念恩留下的菜谱,又与簟念恩那位开馄饨铺的表姨多走动。
待母亲和婆婆的身体养好了些,女儿也六七岁,儿子们更大一些,能大的带小的,她得知左右邻居家有人办家宴之类,就抽空过去给女眷帮忙,挣些零用。城中尼庵、女冠观初一十五,或逢节期办斋饭,她也去帮厨,渐渐有了名声。城中富户家的女眷办席面缺人手时,有人会介绍她去,如此手头渐渐宽裕。
某一年,当时的礼部侍郎顾大人驾临明州,巡察学政。侍郎夫人去观中进香,用了一餐斋饭,其中两道尤为中意,陪斋的观主告知夫人,这两道菜都是簟河氏所做。
夫人即召铃姝嘉赏,喜其聪慧,左右将铃姝经历告知,夫人复赞叹。
明州府衙亦将本地拟待褒奖的孝女贞女上报,顾侍郎翻开,从文字到事迹,都是几百年不曾变的模子里套出来的,不禁唏嘘。
夫人由此提起铃姝,曰,夫君的公务,我本不当过问,但这样的女子,难道不够格说一声孝女?
侍郎深知能被录进那份名册中的女子身后都有宗族门第,夫人提的这女子孤苦无依,再孝感动天,把她加进去,恐怕她拿不住,反而遭祸,便含蓄道:「此女虽孝,作为却出闺阁本分,不宜令她人效仿。若树立为典范,举动都被人盯,对她反不是好事。」
他只让夫人请铃姝到行馆做了一餐饭,由夫人褒赏了几句。
「江南女子,果然灵秀慧心,汝之所为,虽出闺阁之本,但念之孝心,又堪褒奖……」
此事自有人传扬,铃姝之后行事方便了很多,有富户女眷专请她做侍郎夫人吃过的饭食点心,自此再不用愁生计,竟能请人照顾家人,之后又攒下一笔钱,另买一处宽敞宅院,将家人迁去。
但她也因此招来挺多非议,白如依史都尉等人去查访时,不少人或隐晦或露骨地暗示——
簟河氏这个女人不一般,似乎与某大人某爷常走动,不然一个女人怎能立住脚挣这些钱?
多年不改嫁名声是好听,也可能这样方便。
真是良妇,怎能把唯一一个闺女养成那样?
孩子自小没爹,是可怜。可,讲句不该讲的,闺女得娘教。之前也不是没人跟她提过,这么大的姑娘,天天穿得跟个男人一样,满街跑,当娘的约束约束她,多管一管,能少挣几个钱?多少钱比孩子重要?
簟河氏自己几十岁的人了,整日里打扮得,粉擦着,钗环戴着,绸子缎子也穿着,天天往大户人家宅院里去,也见过大家千金的教养体面,怎就不管管她闺女。这么大的姑娘,拾掇拾掇明明挺漂亮,却由她满街乱跑,都没人敢提亲。姑娘大了,心思可不就活泼么?你不给她找,她就自己找。
簟河氏是个聪明人,这么纵着女儿,谁知是怎么想呢?她这些年挣不少,但她家门第摆在那,知书达理的人家不会跟她做亲家。她姑娘整天满城转,倒是自己转到一个书生……
唉,这话不当讲
,诸位大人见过跟她闺女相好的书生没?外地刚过来的,在明州人生地不熟,长得跟个蔫叽叽的豆芽子似的,和她闺女高矮差不多,被那姑娘一拳就打翻在地,说能害了那姑娘,真的……
当我爱嚼舌根吧,这簟家姑娘,真是可怜。实话说,她没跟那个外地来的小书生相好之前,虽天天像个男人似的到处跑,但不惹事,不怎么跟旁人来往,谁都不搭理,自己在街上晃,挺孤僻的。说能和谁结仇,真不像……倒是她娘……
……
甚至有人透露,簟河氏常去某爷某某老爷宅院,某爷某某老爷素来风流,内宅的某位夫人也不是吃素的,她姑娘是真可怜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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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柳知阅读案件记录时,史都尉在一旁补充:「卑职查线索时曾想到,以往有这样的案件——凶手其实只想杀某个特定的人,但故意杀了几名不相干者,令衙门难以从是否有仇之类的线索推想出凶手……卑职由此猜测,这桩案的凶手会不会也只和其中一人或一家有仇,却多杀了旁人,做局成连环案?」
柳知颔首:「亦有案件,凶手是一群人,合伙杀掉各自的仇人,或由此人杀掉彼人的仇家,如此迷惑官府。」
程柏道:「也有可能,凶手是个杀手,收钱办事,做成一套案子,实际托他杀人的主顾不一样。所以每位被害女子的仇家,或能从她们遇害这事上捞到好处的人,都仍得细查。」
柳知赞同,看向白如依,白如依却难得沉默。
程柏一拍白如依肩头:「府君见谅,我们白先生,在簟姑娘的案子上,有点心结。这位簟氏姑娘,与白先生,有些不一般的缘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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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开始查簟小筠被杀的线索时,白如依、程柏、史都尉都觉得,如果抛开行凶手法,单只看这个案子,最可疑的,第一是与簟小筠相好的书生寇某;再则,坊间传闻虽可恶,但簟小筠的母亲河铃姝确实颇遭非议,或亦有可能,对方其实憎恨河铃姝,才杀她的女儿小筠?
想解开这两个疑惑,就要先见见寇书生和河铃姝。
他们先见了寇生,因为寇生当时正被关在州府衙门的大牢里。
州府衙门在簟小筠被害后,开始想到,洪欣莲、戴好女两位女子的案件会不会和这桩案子是同一凶手所为。他们亦留意到簟小筠尸体的特别之处,猜测也可能是模仿作案。单看簟小筠被杀一事,最大的嫌疑人肯定是与她有私情的寇书生。
州衙的捕快先找寇生问了一回话,不料寇生之后竟打算逃跑。
捕快们道,天晓得寇生这脑子是怎么考到秀才功名的。簟小筠是船民之女,他居然打算坐船出逃,在码头即被人发现,扭送衙门。府衙本顾忌他有个秀才功名在身,这时也只得暂将他关押,但把他关在一个比较干净通风的小单间里。
史都尉和白如依先审问了他一番。桂淳当时亦跟在旁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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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实话说,桂某是后来才学到,查案万万不能被一个人的外表所惑。但当时,真啥也不懂。我一瞅那寇生,心里就想,这应该不是个能杀人的。」
寇书生,诚如白如依和史都尉问过的那些人所言,是个十足孱弱的小白脸,蔫叽叽的豆芽菜。
寇生大名寇元青,时年二十四岁,平乐府西里县人士。因科考落榜,慕明州书院之名,前来听大儒讲学。
他家境贫寒,没荐信,不能真的进书院读书,只在城东临河的小港巷租了一间小屋,每逢几座大书院的夫子公开讲学时前去蹭听一回。
寇元青和簟小筠在寇生刚到明州时便相识。当时寇元青刚下船,兴奋走上熙熙攘攘的明州码头,想尝一尝本地特产,见一位淳朴憨厚的大爷站在两个大筐前,筐中满堆小果,
果子粉中带金,莹润可爱。
寇元青不禁上前端看,大爷笑眯眯拈起一枚,用粗纸擦拭,递给寇元青。寇元青接过一尝,果肉甚韧,滋味奇异,倒挺甜的。他不想被看成土包子,便出声赞叹,询问此果何名。
大爷道,此为金桃果,是哆蒙尼脱罗国的特产,今天刚从浩瀚大海的另一边漂到明州码头。
寇元青尴尬,想来挺贵,怕是买不起。
大爷又淳朴一笑,先伸一个指头,再展开手掌:「一节,五十。」
一节?当是大爷官话讲得不准,一斤五十文。寇元青想,贵是贵了点,刚到大城,权当长长见识。
他正要称个半斤尝鲜,忽瞥见不远处站着一名少年,冲他连连摇头。
大爷一侧身,少年即扭头看向别方。大爷再回身,冲寇元青又淳朴一笑,提起秤就要抓果。寇元青心知不对,忙向远方高喊一声:「李兄,我在这——」飞奔而去。
之后寇元青才晓得,当时他确实差点进套。大爷所卖的金桃果是用李子杏子等果实巧法去核,晒后加糖和颜料炮制,专在码头下套。如果他称了,就会被告知,大爷说的「一节」其实是「一只」。一只果五十文。他若不出钱,即会被大爷揪住理论。大爷再一个趔趄,连人带筐摔到在地,有数名大汉便立刻出现。一个大爷两筐果,寇元青全身上下所有财物,连条裤衩都不能剩下,或还会被大汉们拖进某条船罪恶又黑暗的舱房……
寇元青说,他十分感激那个对他摇头的少年,在城内落脚后,虽畏惧大爷一伙,仍忍不住在码头附近转悠,想找到那位恩公道谢。
终于某天,意外又在街边遇见。寇元青上前冒昧行礼,少年像忘了这事似的,待寇元青提醒,才恍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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寇元青红着眼眶对白如依和史都尉道:「学生向她道谢,她说不必,举手之劳罢了。学生再请她吃饭答谢,当时真没看出她是位姑娘……」
白如依问:「如此,你们便相识了?」
寇元青道:「是。她对我说,她叫簟筠。吃饭时,学生与她聊天,十分投缘,我以为她也是读书人,她谈吐举止确实不像船家女。」
白如依再问:「你们聊了什么,如斯投缘?」
寇元青道:「天南海北什么都聊,还有明州本地的风土人情。那天吃了很多酒,学生记不太清了……学生敢对天发誓,确实不知她是女子,不然绝不与她饮酒。」
白如依又问:「下一回见面,是你约她,还是她约你?」
寇元青再顿了一下,似有些羞涩:「我们聊得确实投缘……就,就当是我先提的吧……」
白如依一挑眉:「就当?」
寇元青正色:「她是女子,虽已殒命,学生仍要顾及她的名声!就算是我约的。若以此定我的罪,我认!」
白如依缓声道:「不必着急,言语投缘,欲再见之,情理之中。衙门办案,绝对依循律法,不会如此肆意。」
寇元青将白如依上下一打量,白如依又笑道:「某是个来充数的,都座连日查案上了火,言语由在下代劳,见谅,见谅。」
寇元青神色松动了些。
白如依趁势问:「下一回,你二人见面,依旧吃酒?」
寇元青道:「不是。饮茶。学生住在城东临河的小港巷,附近有个闲卷茶楼,挺幽静的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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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淳道:「那茶楼后来我们去查了,名字挺雅致,其实忒破一地方。在条小巷子里,早上炸油饼卖早点,上下午卖闲茶,晌午晚上卖点面条馄饨临时炒几个小菜之类,就是个杂食铺。连说书唱弦的都不怎么过去。桌上一层腻,茶汤都漂油花,配茶干果只有瓜子炒
豆子,点心是两片老墙皮一样的米糕或山楂糕。多是附近老年人自带茶叶零嘴在里面聊天搓牌,店家挣个开水钱。」
巩乡长道:「这对小男女,一段情谈得甚有烟火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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寇元青说,他和簟小筠都喜欢这座茶楼位置清静,后来多约这里见面。他们常坐在二楼临窗一个角落,聊天。
白如依问:「聊什么?她说得多,还是你说得多?」
寇元青仍含糊道:「什么都聊,天南海北的,各种聊。谁说得多么,真算不过来。」
白如依绕到重点:「聊了这么多,是否聊着聊着,你发现她是女子?」
寇元青苦涩道:「学生愚钝得很,一直未能发现,只觉得这位贤弟格外清秀。而今才想起,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,我当时有些纳闷,亦没多想。后来,忽有一天,她问我要不要娶她,学生惊骇不已……」
白如依诧异:「簟姑娘让你娶她,为何?」
寇元青胀红了脸:「这……这……她毕竟已殒命……学生,唉……」
他似是挣扎犹豫了许久,才下决心般一咬牙。
「也罢,为了大人们能速速破案,学生便直言了。学生那时不知她是女子,也不知己拨动她的芳心。她屡屡来找我,我以为只是寻常交际,但她一个女子,如此作为,定是,定是,已动了心……所以,那日,她突然对我说,她是女子,将她家世和盘托出,并说,与我这般来往,早已视学生为寄托终身之人……」
白如依问:「那日,是哪一日?」
寇元青道:「十月初二。」
白如依问:「何地?可有证人?」
寇元青道:「就在茶楼。这样隐蔽的话,肯定不能当着外人说,那天下午茶楼二楼没人,茶楼老板有些耳背,不叫他,他也不会特意来招呼。」
白如依再问:「详细情形如何?」
寇元青又为难地挣扎了一番:「那日,学生仍和平常一样,与她谈些诗文琐事。可她仿佛有心事似的,刚开始一言不发,忽地就道,她是女子。」
白如依问:「你如何回答?」
寇元青道:「学生自然吓坏了,当即呆住。她继续说,她并不是什么读书人,是个跑船家的女儿,父亲早死,母亲守寡多年,两个哥哥也是跑船的。学生,学生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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