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 第六十一章 (第2/3页)
,哑声道:“去年腊月,因家里人都在桐庐,小人就奔桐庐县过年。沿途绕到江宁府一趟,买些玩件衣料做年货。就在江宁城里遇见了老散。”
冯邰悠悠道:“去桐庐,最好是从宝通码头坐船走水路,一路直到杭州,再往桐庐。玩器衣料或在京城或在杭州采买都极其便利,又能买到最上等的。半路改道去江宁,不嫌太绕?”
羊猛敬畏地哆嗦了一下:“府尹大人英明。小人不敢隐瞒,绕路去江宁,第一是因为之前在杭州闹得不快,怕往那里去碰见表叔或往日有过节的,大家不自在。第二也是为工坊的事儿,俺们工坊缺能做精细大活的工匠。像俺做做财主老爷们家的园子屋顶还成,再好一些的,官老爷们府邸的瓦工,俺就不怎么行了,还有琉璃顶俺也不咋会做。但还是大活挣钱多。江宁府多豪宅寺院。俺想着,趁着年下结清工钱这会子,会有工匠不想做了,或就有愿意到这边来的,再问问那边的好瓦都哪里进货,市价跟这边比怎样,有没有实惠的。另也看看人家大工匠的手艺。”
石奎眼珠泛红,面无表情出声:“是草民建议老羊去江宁绕一趟的。草民半路出家,工坊刚做没几年,若在这片挖人打听货源,太得罪同行。本该亲自往南边跑一趟,但年下事多,正好老羊去南边过年,就托他了。”
羊猛浑身僵了僵,似想抬头看看石奎,又趴了下去。
冯邰微一颔首,似是接受了他们的说法,羊猛战战兢兢继续道:“俺那日到了江宁城,先去栖玄寺烧香,再往夫子庙边转悠。那边街上好多卖鸭子的,俺正要去买两只,瞅见一个人的背影挺像老散。俺怕认错人,绕到前面一看,果然是老散,俺迎面叫他,他看见俺,愣了,好像有点想躲,但被俺堵住了,躲不掉。俺怕他误会俺有别的意思,就笑着跟他讲,老散啊,真是巧。他也笑了一下,是挺巧,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俺说,路过的,回去过年,这里办点年货。他又问,你回去过年,怎么绕来江宁府这么远。俺回说,儿子在桐庐那边安了家,你弟妹跟你侄女暂时也在那边,所以奔那边过个年。想给家里买点东西,又不好去杭州,就绕这里一趟呗。听说夫子庙的文昌牌灵验,想给孩子请一个,保佑他能读书中状元。他笑,呦,你添孙子了?那我得请你吃酒。正好晌午了,你得空么?说实话小人也真想跟他叙叙,就说,我一个人,怎能没空,那就咱哥俩喝一盅去吧。于是就随便找了个家酒馆……”
进了酒馆,羊猛正想往大堂的空位上坐,散材跟小二说,雅间还有么,来一间,要那清静又看得见河景的。
两人进了楼上雅间,散材不顾羊猛的阻拦,点了一桌大菜并上好的酒,又问羊猛:“吃这边的酒,得叫个美女弹琵琶助兴才有味,咱们也来两个?”
羊猛赶紧拦住:“不了,不了,这个真来不了。都这个岁数了,再说一年到头跟你弟妹一起不了几天,不能在这个上头让她难过。”
散材似笑非笑啧了一声:“还是这么正派,你要是个女人,肯定能有个牌坊。怎么样?看你气色模样,过得不错啊。发财了?”
羊猛道:“发财不敢,就是找个活,还成吧。东家厚道。算是比以前强点。肯定没你财发得大。”
散材含糊笑道:“我哪有啥财发,咱哥儿俩一直都差不多,只是我比你舍得花。”
吃着又叙了一时,散材问羊猛究竟找了什么活做,怎么家搬到桐庐县了,羊猛便将这几年的经历尽都说了。但他回问散材,散材答得都很含糊。既不提妻儿和现在的住处,更不提到底做什么生计。
那雅间的窗外是河水,吃酒的时候不断有船从窗下过,船中歌姬的弹唱声一段段飘进屋内,虽是冬天,似能闻见花香,也可能是胭脂的香味。
散材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船:“其实,坐船上喝着小酒听着小曲儿才美。不过天冷,且我一坐船,就想起咱俩当年。这辈子都不想在冬天坐船了。”吱地又将一盏酒饮尽。
“吃完后,他说还要去别处转转,就走了。俺想问他以后怎么联系走动,察觉出他不想说,就没好意思开口。”
两人道了别过,一个往东走,一个往西走。走了一段儿,羊猛回头,早在人群中找不见散材了。
“当时俺以为,可能又好些年都见不着他了,没想到过了年俺回到这边做活,竟又看见了他。这回他说要俺帮他一个忙,当是救他一救。”
谢赋问:“就是帮他讹诈?他有没有胁迫或利诱你答应?”
羊猛脊背又颤了颤,道:“没有胁迫,俺是自愿答应的。但……俺得说实话。他有许过俺,会借俺一笔钱。不是给,是借,俺以后还他,不是与他分赃!”
石奎怒道:“你要钱,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羊猛只看着地面:“俺,俺要的钱有点多。俺知道工坊打算盘个瓦窑,各处都要使钱,张不开这个口。”
石奎赤红双眼问:“你咋会突然要恁多钱?”
羊猛沙哑道:“家里要使。府尹大人真是神仙,其实之前已说中了。俺儿子与媳妇住的屋子,是亲家出的钱,俺娘子与闺女也住在那里,不合适。俺想买一处自个儿的宅子,让他娘俩有个安生住的地方……”
还有些实情,他委实说不出口。
这些年他老觉得,儿子跟他不咋亲了,有时候甚至感觉,儿子瞧不上他这个爹,更喜欢亲家。
他儿子小通能娶上这个媳妇原就算撞大运。甘老爷到州府谈买卖,听说析县风光不错,带家眷来逛逛,游湖的时候女眷的船翻了,小通给店里送货,刚好打岸边过,蹦下去救人,也算天意吧,当时随船那么多人下水捞,偏偏小通游得快,一捞就捞到了甘小姐。
甘家心里挺堵的,打算给点赏钱打发了这小厮罢了。但小通长得随他娘,浓眉大眼鼻梁高,身板儿笔挺,十分精神漂亮的一个小伙儿,甘小姐又是位年方二八看重名节的闺秀,经过了一番这样那样的波折后,小通娶了甘小姐。
按说是美事,但羊猛心里总有些别扭。旁人都说他有运,闺女被有钱人家休了,转头儿子又攀上高枝。又夸老羊家风水好,侄儿随大伯,总能巴上有钱人家。没了谷家有甘家。
甘家让小通去桐庐住,小通立刻答应。羊猛有些不乐意,这不成倒插门了么?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!
小通跟他顶:“那爹你让我咋办?在粮店当一辈子小工,还是跟你去烧窑搬瓦糊泥巴?”
羊猛怒:“烧窑搬瓦做小工,都是你自个儿的能耐。人得凭能耐吃饭!”
小通犟道:“都是旁人给份工,凭啥岳丈给的就不是我自个儿的能耐了?我又不是睡在那白拿甘家的钱。该学的都得学,旁人不能硬塞我肚里。在铺子里做,做不好,我也得挨白眼数落。一样的起早贪黑,我好好地实诚卖力做事,怎么就丢人?照这么说,爹以前在谷家干,后来在表叔爷那,靠得不是自己?!”
气得羊猛直哆嗦。
他这辈子受尽别人数落,被说靠裙边裤腰带吃饭,没出息。原想儿子不论干什么总不必再跟上一辈人一样,不料又踏上老路。
小通成亲后,他一直没跟儿子和亲家走动,甘小姐却十分通情达理,常常给婆婆大姑子寄礼物,希望小通不要再与他爹闹别扭。恰好前年腊月,羊猛回家过年的时候,桐庐那边的家信寄来,信中说甘小姐怀孕了,希望孩子落地时,奶奶能在跟前。羊猛的娘子趁机劝羊猛,儿媳生的孩子,总是你的孙子孙女,人家还是个千金小姐,一点架子都没有,咱们还要咋样?儿媳妇头胎,我这个当婆婆的得在跟前照顾,你乐意不乐意随你。
羊猛也有些松动,嘴上仍硬道,信里一句客气话罢了,人家那丫鬟奶妈一大堆,用得上你?别嫌你上不得台面!
羊猛娘子说,用得上用不上,嫌不嫌我这乡下老太婆土,反正我得去!
待过了年,羊猛娘子带着闺女去了桐庐。羊猛送她娘俩上了客船,自个儿坐上往北的船,又回工坊干活。
他怕被人嘲笑,家里的事一直不多跟现在的弟兄们提起。到了夏天,接到媳妇生了孙子的喜信,旁人都向他道贺,石奎问要不要准他一两个月的假,让他回去抱抱孙子,羊猛道:“不必,回去也帮不上啥,俺搁这挣钱给他们花!”
工友们纷纷赞他是真汉子,这才是顾家好男人的典范。
待到腊月奔桐庐过年时,他特意绕到江宁府一趟置办礼物,又给自己也做了两件体面衣裳。没想到因此遇到了散材。
到桐庐后他原犹豫着是不是去住个客栈,娘子劝他别拧巴,让儿子小两口心里难受。他便住到小通家。
小通夫妇住的宅子是甘家买的,院落非常精致。羊猛的娘子与闺女在挨着花园的一个小单院里住,羊猛本想跟娘子一道住,偏偏儿子说,这是内院,丫鬟奶妈什么的多,甘家的女眷也常过来,不方便,给他在二进院的侧厢收拾了一间屋。
甘家的人都挺和善客气,几天过去,羊猛仍有些不自在,他当了大半辈子老粗,没去过什么体面场合,怎么跟甘家这样的人讲客气话,以及富贵人家吃酒吃菜的规矩,他都不懂,吃饭吧唧嘴打嗝什么的,总不由自主就做了,闹了不少笑话。
有一天他蹓跶想去小院看娘子跟闺女,刚走到回廊小门边,便听见几个小丫鬟聊天。
“怎么添了恁多回香粉呀?”
“可不得么,这几日熏炉好费呢。”
“啊呀,侬这几天也老「恁忒忒」起来了。”
“可是呢,还额、俺、啥呢~~”
“由不得地就被带偏了么,侉侉地……”
“侉侉地,中极了!”
……
几个丫鬟嘻嘻笑成一团,羊猛心想,几个小丫头玩笑罢了,还没等他转身,一个丫鬟瞥见了他,啊呀惊叫起来。几个丫鬟跟见了鬼一样,忙忙地躲了。
一个婆子出来笑吟吟行礼道:“亲家老爷,内院女眷多,不便走动,请这边厅中吃茶呢。若需旁的,请只管吩咐。”
羊猛道:“俺想瞧瞧娘子跟闺女,说几句话儿。”
婆子拦在羊猛前方,仍是含笑福身:“亲家老爷先厅里吃茶吧,亲家太太与姑奶奶过一时就到。”
羊猛只得去了小厅,小厮端茶端果子,态度殷勤,整得羊猛挺不好意思。等娘子与闺女香芙来了,他瞧见香芙佩了一块赤红的牌子,上面似乎刻着什么符咒。又想起这次回来看见闺女,好像她都挂着这块牌子,戴着一对红耳坠,坠饰是银链连着着一颗红色大珠,细瞧珠子上也刻着弯弯曲曲的字符。待香芙上前,先给他和娘子敬茶,羊猛又瞅见香芙的手腕上盘着几道红珠串,珠子上又是满刻符文。
羊猛这些年走南闯北,存了些眼力,知道这东西是朱砂首饰,且他女儿一直喜欢素净颜色,除了成亲的时候穿红嫁衣之外,从小到大连红花都没怎么戴过,便问:“好端端的为什么戴这些东西?”
羊猛的娘子笑道:“孩子戴着玩的。”
香芙也道:“是,我见这边时兴这样的首饰,就跟着戴了。”
羊猛冷下脸:“胡说,莫哄你爹。这是朱砂做的,刻着符,有什么讲头的吧。跟爹说实话,不然爹去问你弟!”
香芙拦道:“爹爹,别,真是我自个儿喜欢,戴着玩。”
羊猛将茶杯一放,见门外的婆子眼神直往这边瞟,抱拳道:“烦劳几位避一避,俺一家人自在叙会儿话。”起身将门关上,又问,“你娘俩说不说实话?这东西肯定是甘家人让戴的。”
羊猛的娘子和香芙又支吾了一阵儿,终于吐露真言。
“他爹,你可别闹,咱们儿媳妇不知道,是亲家母那边信这个。”
“爹,我毕竟是和离过的。他们这边的人讲究,就是戴个首饰,也怪好看的,戴就戴呗。”
原来那甘小姐从小就生得如花似玉,好多算命的都说此女有大贵之相。甘夫人本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,谁曾想竟如宝如珠的女儿,竟被一个乡里出身的小伙计叼走了。
甘夫人一口气险些没上来,人逢失意,不能接受现实,往往会归于因果,寄于虚无。甘小姐成亲后,甘夫人就迷上了烧香念经,还供养了几个神婆。
神婆对甘小姐与小通的姻缘,推演出了一番缠绵千万年的曲折渊源,从开天辟地时的星宿轮转,直到今生甘家结下的冤孽、踩死过的蚂蚁。总之此生已定无可改,唯为日后多留心。
羊猛大怒:“是那个小王八羔子不正混,配不上闺女,算是咱家休了他!又不是那小王八死了,关俺闺女啥事!要他家忌讳!”
羊猛的娘子忙拦住,劝他消气。
香芙也劝:“爹,真没事。你可别因为这个去说小通。弟妹真是没话说的贤惠,小通能娶她,是咱家的福气。原本我当大姑子的,来住兄弟家也不大对。是我担心娘年纪大了累不得,娘怕我一个人在家孤单,我才到这来。别说甘家是大户人家,咱村里讲究的,娶新娘子生孩子也不让我这样的上前。他家给我这些东西戴,也没什么。爹你看刻得多精细,应该老贵呢。”
又笑。
“爹,你不知道,那甘夫人供的神婆,跟个顶了花缎子的冬瓜似的,一作法就又跳又唱,正经唱戏的都没她有趣哩。”
羊猛再怒道:“她还对你们娘俩作法了?”
香芙忙道:“没有没有,是甘家过腊八节的时候请我和娘去吃宴,我瞧见的。人家真忌讳女儿,也不会还请我去吃饭。给我这个,也是保我平安帮我转运的。”
羊猛心里仍是存上了火,偏这天晚上,小通又来给他添堵上气。
“爹,想同你商量个事。你都这么大岁数了,还做那爬高上低的重活,儿子心里不好受。旁人也得说我不孝。你看,不如你就在这先住下,等……”
羊猛冷笑:“等什么?等你的财主丈人也给我安排个点头哈腰的差事?你心里不好受,是不好受爹爬高上低,还是不好受你老子是个干粗活的,怕旁人说你这女婿少爷有个烧窑搬瓦的爹?”
小通涨红了脸:“爹,你咋这样!我什么时候嫌过你!啥时候不是你嫌我?我咋样你都不满意!孝顺你都不知该往你哪根毛上捋!”
羊猛硬声道:“你咋样?大过年的让你爹娘跑这儿来你觉得叫孝顺?老子不用你捋,把你自个儿捋明白了就成!”
小通的眼圈也红了:“我觉得我自个儿挺明白的。爹觉得我不明白,就是嫌我没跟你一块儿上房搬瓦呗。我就得跟着爹一道扛着瓦片爬一辈子梯,永远爬在爹下头给您老人家垫着脚,且还得说儿子的腿永远比不上爹快,这才叫明白对吧!”
羊猛大怒,抡拳给了小通几下,下人进来拦,小通肿着半张脸摔门而去。
第二天一早,羊猛出了门,在街上打听哪里有房租,他租房还算有经验,往茶馆等地方一转,就问到没多远的巷子里有几处空房租。羊猛答应给茶铺老板佣钱,茶铺主亦知道他是甘家的姻亲,十分殷勤地吩咐儿子带羊猛去转看。
羊猛看了几处,相中了不远处花茶巷的一处。是个大宅子隔出的小院,两间厢房洁净敞亮,院子里有单独的厨棚水井和厕房,还有一块空着的小花圃,可以养花栽菜。屋主是个守节多年的寡妇,跟茶铺老板家有亲戚,夫家姓钟。据茶铺小掌柜说,他这个姨婆人特别贤惠干净,极好相处。左邻右舍也都是老门老户的人家,因一直想找个本分可靠的租客,方才空置到现在。羊猛觉得这里给妻女住相当安全合宜,立刻付了订钱。
他这边拍板,那里小通已得了消息。待羊猛回去,小通拉他到静室哀求:“爹,算儿子求你,别闹了。你这样,儿的脸往那搁!再说桐庐的租金也不便宜,你裤腰带里掖的那几个钱,能撑几个月?”
羊猛道:“能撑几天你爹有数,不用你管!但爹跟你娘、你姐姐老在你这儿住着,脸才没处搁。对了,请少爷发个话,能开恩放爹这老粗进你那后院一回么?爹帮你娘收拾东西。”
小通拦他不住,羊猛的娘子也来劝:“我跟闺女在儿子这住得挺好,吃穿都有人照应,何必给孩子添堵?”
羊猛瞪眼道:“真好?老子憋了这些天了,当老子老了眼花瞧不清?你头顶几时有这么多白头发?你瘦了多少?眼圈都凹了你跟我说好?!”
羊猛娘子道:“我都这岁数了,我又认床,这边的饭菜里都搁糖,吃不惯。”
羊猛道:“吃不惯就不吃,院子租上,灶台有,想吃啥做啥!
”
小通又高声道:“这里厨子现成的,端上来的饭你不让我娘吃,就得让她自个儿烧是吧。爹你是心疼我娘?娘和姐姐一直在这儿住得好好的,怎么爹你一来,哪都是儿子做得不对的地方!我就是这么个十恶不赦不忠不孝的东西?爹干脆绑儿子去衙门,告我忤逆得了!”
羊猛紧盯着他:“怎么,你还委屈?你敢说你娘在这院子里,过得是婆婆该有的日子?你当我没瞧见过你家那些婆子丫鬟看她娘俩的眼神?一背脸,眼一瞟,嘴一撇,还有那些话。我都瞧见听见了,你能不知道?”
小通苦笑:“爹,那都是下人。你不能老计较这个,跟他们置气不体面。”
“下人。”羊猛冷笑,“你现在是上人了是吧?眼睛都不往下瞧了。体面!”
小通急得转圈:“爹你这样说儿子真没法辩解,你还是绑我去衙门吧。”
羊猛硬声道:“你不用怼你爹,你比爹出息,爹怼不过你。你娘千里迢迢,来给你媳妇当老妈子,受白眼闲气,你瞧不见。你岳母那么对你姐姐,让她戴那首饰,从头戴到脚,鞋面上都绣上符,你也瞧不见?那是什么东西?朱砂!辟邪的!辟谁?把你姐姐当什么?!你娘跟你姐为什么来的?是家里吃不上饭了,你爹养活不起她们娘俩了?她们硬来跟你要饭吃的?”
小通定住。
羊猛的娘子擦擦眼角,拦道:“别说了。孩子成天忙里忙外,亲家母也是信的有点迷瞪了,不能计较这个。”
羊猛还是盯着小通:“你摸摸自个儿的良心,从你生下来那刻起到而今,你姐姐怎么对你的?爹忙,你娘得做活补贴家用,你姐小小年纪就背着你。你从小就爱吃独食,你娘省钱给你姐俩买零嘴,俩人一人一份,你几口就吃完,吃完就哭,一哭你姐就心软,就把她的都给你。她嫁了那小王八蛋,天天挨欺负,你这个兄弟不捶那王八羔子一顿帮她出头,还跟她要钱花,你以为爹不知道?现在她心疼你娘,千里迢迢一道过来伺候你媳妇,还得被你岳母作法?”
小通一动不动,羊猛上下看了看他:“爹老了,一辈子没出息。但只要能动一日,你娘和你姐姐,我就能养活。你的娃,是你爹娘的第一个孙子,你娘想在这里照看,我由着她。但她和你姐姐,是我老羊家的女人,怎么着,轮不着你管。今天她们娘俩就得搬出去,我是你老子,我说了算。你,让开。”
他一把抡开小通,让娘子和香芙收拾了东西,离开小通的宅院,如同几年前,他在衙门公堂摔下和离书,拉着闺女回家时一样。
今时今日,在丰乐县的公堂上,这些家里的事,他一句都不好对外说,只仍是硬声道:“俺做了一辈子粗活,俺不是什么上人,可就算弯腰搬瓦,这辈子也只挣挺得直脊梁骨的钱!俺养得活自个儿和老婆孩子,不吃那低三下四的饭!”
“说得好。”谢赋动容赞叹,“那,你怎会去跟散材做同伙?”
“俺不是要帮他敲诈。俺不做这丧尽天良的事!”羊猛猛抬头,赤红的双眼泛着泪光,“俺真也想帮他!”
安顿了娘子和闺女,羊猛又回宝通县做活。桐庐的房租确实贵,他这两年攒下的钱袋子瞬间瘪了许多。
回来前,甘家还请他吃了顿饭。屏风内女眷的桌上,甘夫人揉着太阳穴,用外厅恰好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叹息:“亲家母,你们啊……要赁屋子住,怎不提前说一声?满县的吉宅,任你们挑,怎也不问问明白,就住了钟寡妇房……嗯,钟寡妇是个极贞洁的女子,我一向很佩服她的,年轻的时候那么水灵,守了几十年,硬守成一个小老太太。我对她绝没有任何的不敬。可芙姑娘还年轻……你们也太……唉……我这里刚打算给芙姑娘说个婆家,那廖员外春秋正盛,虽然娶过三任太太,但其中两位,一个刚过门三个月就死了,另一个也没活满一年,都不算数,只当是只娶过一任,正与芙姑娘相当呢。他跟原配过了二十多年,妾只纳了三个,也说明是个专情的男子。有了年纪,更会疼人。芙姑娘嫁过去,没有大奶奶,偏房就跟正室差不多。我原说,等再多聊聊再跟你提……唉……你们怎么就住到钟寡妇家去了?”
羊猛的娘子陪笑道:“我们……不敢高攀……”
羊猛在外面不禁握紧了酒盅,他那个长得活像个成了精的鸡蛋的亲家公老甘,眯缝着眼翘起尾指端着酒盅:“亲家,妇人见识不当入男儿耳。来,喝一盅,喝一盅。”
回来的船上,羊猛存了个打算,小通爱他岳父家,就随他去吧。但娘子和闺女不能在那待了。他想把乡里的地卖了,在宝通县买处房子,置块田地,一家人就在这边扎根。
宝通县的房价甚高。回来后,工坊接的第一单活计,是给县郊的一个土地庙盖屋顶,土地庙附近恰有一处空房,几间小屋,一个小院,离着路不远,去城里或市集都很方便。
羊猛又打听了一下,这房子还带了几亩田,屋主原本是养药草的,发了财,改去买大宅了,想把这处小房子和田地尽快转手,价格十分实惠,如果连屋带田一起买,价钱还能再商量低些。
这样机会十分难碰,遇到就是运气,可惜他没这么多钱。
就在这时候,散材竟又出现了。
某天,羊猛下了工,绕去摊上买卤味下酒,竟看见散材坐在路边的茶摊上。
他吃了一惊:“咱哥俩真有缘,年前年后都能遇见。”
散材慢吞吞道:“不是遇见,我特意打听了你做活的地方,在这儿等你的。咱们找个合适的地方说说话?”
又找了一个酒家楼上最尽头的僻静小间,待酒菜上齐,散材把门关严,声音很低地道:“咱兄弟就不说虚头话了。今天来找你,是想你帮我个忙。说这事前,先得把另一件事和你说了。在江宁的时候你不是问我,这些年都在干啥么。今天和你交个底,老哥哥你可别害怕。”
他端起一杯酒,吱地喝干,一五一十,将这些年同增儿合谋讹诈的事,全都说了。
“……真是没想到,我这个脸上这块墨记,竟钓来这桩发财买卖。那时候那小跑堂的老盯着我瞅,就是瞅这块记。他说多年前,有俩人,在他们村附近害死了一个人,抢走了两箱宝贝,被害的那个人脸上就有块记,跟我脸上这块一模一样,简直太巧了,真是天意!”
谢赋道:“审理此案时,本衙一直惊讶,世上竟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,也是稀奇。”
张屏开口:“在下询问过闵老大夫,此记称作青记或紫印,与天生胎记不同,起病之因至今未有定论。医书上说,或是因血瘀,腠里受风,血涩浊不和,致使沉凝于肌肤。但有此记者多是年幼时就发,有生在眼周颧骨处、额头处,也有少数在腮部。因属病症,青记的形状极其相近者虽不多见,但并非不可能发生。”又拱手道,“大人可再传唤几位大夫问询。”
冯邰淡淡道:“本府亦知此症。确有可能。证人接着陈述。”
羊猛继续道:“老散说,那小哥告诉他,杀人抢箱子的俩人,都发了大财,一个开酒楼,一个开客栈,要多有钱有多有钱。这时候如果当年被他们害死的人突然出现了,肯定能吓坏他俩。他就想跟老散联手,吓他们一吓,弄点钱花。俺听了也吓着了,问老散这么着你就答应了?这是犯法的勾当。而且那俩抢箱子杀过人,你去吓他,不怕他们把你也杀了。”
散材唇边突然露出了一抹笑:“他们不敢,当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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