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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 第九十七章·海上朝宗(五)

100 第九十七章·海上朝宗(五) (第3/3页)

,但因国境不大,产出有限,国主鼓励百姓设法培育,争取多产。

这类货物从来有一规则,家养的不及野生的。西洋客商又很挑剔,总觉得锡禄国所产比不过别国,定为次货,压他售价。

而天竺等国所产龙血紫胶之类,则被客商奉为最优,价胜锡禄国所产数倍。

锡禄国不觉得本国货比天竺等地的差。王室甚至专设宴会,将锡禄特产与别国货物一同展示,请客商品鉴锡禄香料和别国香料,拿锡禄龙血紫胶染出的布匹对比天竺紫胶、爪哇麒麟竭染成的布,得出结论,锡禄货甚至更好。

客商们却仍不买帐,就是觉得别国的东西好,不愿意提价买锡禄货。

锡禄国郁闷之余,便生计谋。

他们把锡禄货装在天竺爪哇等国样式的箱子里,运到大雍的广顺福泉,或婆纳纳这些跟锡禄国关系好的国度的大城卖。

可客商贸易四海,很难糊弄。他们不觉得一个箱子即能证明这是天竺爪哇货。他们验货,更要看货物经过各港口的印鉴,报关的货单,检验的凭执。

那就……只能把货送到外面兜一圈儿,将所需的印鉴凭证集齐,再卖。

计算成本,仍是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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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,当然要偷偷摸摸做。

那时东南海域的一些港城,乃至本朝的广顺福泉等地,常有一批面相忠厚,穿戴不俗,会讲多国话的人出没于奢华酒楼馆肆。他们自称贡使随行,陪伴某国使臣前往大雍朝贡。进贡给大雍皇帝的宝物必是最顶尖的珍品,贡物在进入大雍时还要挑拣,筛除运送时略损或品相不够完美的,以免送入京城令皇帝陛下以为不敬。

即会有上钩的客商问,筛下的贡物将如何处置呢?

贡使随行们微微一笑,客商们随他们来到某馆驿附近的仓库,周围甚至有身穿官服的人出没。

打开仓库,天竺爪哇等国货箱里装满安息龙涎香料,胡椒肉桂,龙血紫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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锡禄国这般买卖赚了不少钱。为显得这些货跟锡禄没关系,出海兜圈的货船会特意经过金来通港等离锡禄国非常近,又有竞争的港城,盖盖印,拿个验货单儿。

“后因如此买卖利丰,锡禄商人皆不按原价直卖本国所产,客商难以直购,只能提价,竟致锡禄货价抬高。而今锡禄货品已被当成佳品,出海兜圈利润无多,兜圈之事渐消。”

柳桐倚感叹:“商贸学问,着实深邃。”

兰珏笑道:“所以古时圣贤,如管子陶朱公者,深谙术法及济世之学,精于兵学,方可贸通天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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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据此事称,况历曾帮锡禄国冒充他国货物,以次充好,算不得诚实商人。

但轸星帮一贯诚信售货,从无冒替优良,混淆产地之事。所以也有人说,况历没参与锡禄国的买卖,锡禄兜圈船为了显示自己是纯粹商船,经常尾随海商的船队航行。况历晓得雷家的计策,便与锡禄国达成默契,和锡禄兜圈船结伴。况历钓雷家,兜圈船钓奢耶耶,各取所需。

奢耶耶国亦早知锡禄兜圈船的小生意,趁雷家打况历之机,扣锡禄的货,烧他们船。以为锡禄国不敢声张,声张即承认这见不得光的小勾当。

没想到锡禄国真就发兵,当然公告天下的是个冠冕唐皇的理由——

奢耶耶国水军深夜无端进犯锡禄海境。这片海中本有一对玳瑁,花纹瑰丽,神圣灵性,每日曳游海中,常伴护船只,在风雨时为船领航。国主正准备敕封它们为神侣,岂知感受到奢耶耶国战船的血腥杀气,玳瑁眷侣为护佑锡禄国太平,竟随海而化。何其唏嘘哉!

锡禄国主王后和提努港的官员真的为大玳瑁吃了三天素。国主还命人在海边建了一座庙,供奉一对桌面大小的玳瑁壳,据说是玳瑁眷侣的遗蜕。此庙至今仍在,香火颇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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奢耶耶国直呼冤枉,根本没什么大玳瑁,是因为扣货和船。

什么货?什么船?

请弟弟摸着良心对天神实诚说,你们有没有侵犯锡禄国境,有无损害锡禄的财物利益?

是谁先违誓?哥哥打你对不对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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锡禄水军压境,奢耶耶战船只得转向护卫海港。

那两艘黑旗船趁机跟着锡禄水军夹击奢耶耶舰船,此时城中又乱,一队人杀进费纷王爷的舞乐楼,劫出赛布,一路杀到港口,跳上小船,冲向黑旗大船。

锡禄水军这才发现,黑旗船上不是海寇,而是阿古鲁鲁的新古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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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古族那时被旧族打得东躲西藏,建的庄园,买的大船,全让旧族毁掉,大片阿古鲁鲁族领地又变成野地。

这两艘大船从何而来?

新古族之后一直说,他们早计划营救赛布,预先买了船埋伏在附近,见金来通港起火,觉得有机可乘,即发船,并命令潜伏在城中的新古勇士劫人。

但硕大船只很难隐藏,而且与况历船队、锡禄水军配合默契,说巧合谁都不信。

赛布登上其中一条船,船飞速遁入远海。另一艘黑旗船以搏命之姿挡住锡禄战船。

阿古鲁鲁族久以捕船为生,但本身不擅长造大船,亦无多少人受过正式水军训练。这两艘船却身法诡异,进退攻守老练稳重,兵器优良,飞石箭矢纷纷而出。

断后的大船与奢耶耶战船相撞,接舷登船,新古族勇士跃上奢耶耶战船甲板,开始他们拿手的上下蹿跳厮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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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有人说,这些新古族人乃况历资助,因新古族大船接舷战用了一样特殊登船器,名曰卡着死,又叫老鸹板。据说是西洋秦国古时海战的利器。”

西洋秦国兵马勇悍,极擅陆战,唯水军略逊与别国,便研制出此器,乃一长板,竖在船头,一端有钉固机关,遇别国战船,启动机关,放下长板,板子牢牢钉在敌船上,令敌船无法挣脱。西洋秦兵卒顺板登船,凭陆战术碾压敌军。

此器后被黑角帮学到。因丁胡子是悍匪出身。海战中,兵卒身形小巧灵活更占优势,丁胡子的彪悍体魄和旱地武功难以施展,有匠人向他献上这西洋秦几百年前的古法,丁胡子大喜,欣然采用,又做了一些改进。此后每每出海打劫,常用老鸹板登船厮杀。

而新古族船上所用,正是经过丁胡子改良后的老鸹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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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多写况历故事的传奇小说里,雷海锤与况历缘尽于这场海战之后。

雷妃被写做嫉妒海锤的长姐。

她一直觉得自己应是雷家女儿中最美貌尊贵的,海锤却从相貌到母亲的身份处处压她一头。万幸海锤长成了一个母夜叉,劫掠美男恶名远扬。再怎样也不可能比她嫁得好了。

听说潘小安时,雷妃捏了一把汗。潘家富可敌国,当然比不了一国之主,但海锤能做正夫人,听说潘小安很有可能继承潘家龙头之位,那海锤将来就是潘家主母。说不定爹一晕乎,让海锤顺便掌管一部分雷家家业。而自己在奢耶耶国名分上只是排第三的妃子,如此加减抵扣一下,和海锤差不多算平局?

这怎么可以!

雷妃便在每次见父亲时,不露痕迹地吹风,海锤还是适合招赘婿,夫君最重要是性子好,忍得了海锤的暴脾气,便是别处差些,难道雷家还养不起她们夫妻?

发现海锤真的死心塌地喜欢那个打杂的筐里仔,雷妃开心得不得了。

开心没多久,雷妃发现海锤的筐里仔好像是个人物,能耐心计出她意料。

雷妃暗暗扶持弟弟们,打压况历,绝不能让海锤夫妻成为雷氏之主。

况历终不负雷妃所望,被雷家放逐,海锤追夫而去,将来就是一双海中野鱼了。更令雷妃欣喜的是,筐里仔竟比海锤还能惹事,从潘家到海寇,各路妖魔鬼怪得罪了个遍。

混海魔王海锤居然要给他兜底。

真是个喜人的小伙。

说不定哪天海锤就会哭着来奢耶耶王宫,抓住她裙摆说,姐姐,求你救救我夫吧。

呵呵呵呵呵~~

雷妃正想象这般美景,忽闻轸星帮兴旺崛起的消息。

好像已能与雷家分庭抗礼……

怎么可能!

雷妃急招巫师占卜,巫师跳舞一通后纳头便拜。

“恭喜娘娘,贺喜娘娘!娘娘出身富贵,花容月貌,又得大王宠爱,为后宫真正主人,着实可喜,羡煞旁人。更可贺是,娘娘有一个比您嫁得还好的妹妹!娘娘的妹夫注定是天下瞩目的大英雄,将做一番百世流传的事业……”

雷妃大怒,命将巫师拖出去。

算得准不准暂且不论,一把岁数,宫中侍奉,连话都不会说,活再久也是浪费米粮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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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师赶紧大叫:“娘娘,请容小的将卜辞说完……只是,娘娘的妹妹妹夫当下星象闪烁不定,或有波折,恐无法共享最大荣华富贵……”

嗯?

雷妃命左右住手。

“此话何意?”

巫师道:“臣只算到这么多,别的没了。臣占卜,从不推测想象,仅照本宣出上天欲传达给娘娘的话语,至于体悟……”

桌上未读的奏章被巫师挣扎时碰落,雷妃视线扫过其上字句,顿住。

轸星帮的货船在金来通港,正待发放批文。

果然天意……

“晓得了,不必你悟,本宫已知关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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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海锤刚战胜一只巨魔,正在养伤。况历商船被扣在金来通,不敢对海锤说是她亲姐姐干的,只得找个别的借口暂离开海锤病榻,前去处理。雷妃又安排人回娘家传话,况历与锡禄公主有情,帮着锡禄国干兜圈勾当,坏海商诚信买卖的规矩,更诱海锤去打海魔,打算除掉海锤,捞个够本,转当锡禄驸马。

雷巨胜曾错怪况历,早已醒悟警惕,未信谗言。雷妃收买仆人在雷巨胜的茶中下毒,勾动雷巨胜体内未被清除的蛊虫。雷巨胜又失理智,大怒。传说锡禄公主国色天香,而且是锡禄国主与王后的独女,将来会继承王位。美又有能耐,像锤锤,正是况历那小子喜欢的女人!

雷巨胜立刻点船出海。

狼心狗肺的小子,就让岳父来教教你做人的道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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轸星帮、雷家、奢耶耶国、锡禄国,在海面混战做一团。

金来通附近海域深处栖息着一头金角兽,是迷岩岛镇岛妖魔黑角兽的兄长。

况历海锤扫除黑角帮时,将黑角兽镇压在深海裂谷中。

金角兽感应到杀弟仇人在附近,破海而出,以吼声招得海中群魔纷至。它吞噬众魔,凝蓄毁天灭地之力,搅动海面,攻击陆上。

轸星帮、雷家、奢耶耶和锡禄国来不及互殴,暂时共扛妖魔。

舰船粉碎,形势危急。

雷巨胜与众将重伤,唯况历带伤抵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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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时,悠扬乐声自云端飘来。

一神女手执金杖踏云而至,杖端金环叮当,金角兽闻声俯首。

神女缓缓降落,金角兽在神光中化为巨石,矗立海中。

神女周身光华渐敛,众人方见其面容,竟是海锤。

只是此刻的海锤再无飞扬明媚神态,唯高贵端肃,垂望众人,目光微带慈悲。

况历定定站在一块破浮板上,看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。

神女与他视线交汇,双眸晶莹,手中金杖幻化为篮,盛满花朵。

彩云又托着神女飞至半空,篮中万花纷落,洒入海中陆上,众人苏醒,屋舍复原,草青树绿,鲜花盛开,海面澄澈,况历脚下的木板变回大船。

神女微笑看着况历,飘至船首,船向着轸洲岛方向飞速航行。

况历想揽她入怀,触碰到她长袖时,神女似又变回熟悉的海锤,依在况历肩侧。

前方海面现出轸洲岛的轮廓。

海锤站直身,向后退了一步,周身光华再盛,又是云端上的神女形容。

“筐里仔,我只能陪你到这里啦。”

况历已有预感,苦涩又故作轻松地一笑:“夫人觉得我不及哪位哥哥弟弟的才貌,要休我另娶么?”

海锤亦笑起来:“乱说,你知道的,我只喜欢你呀。”

她抬手轻抚况历的脸颊。

“我乃神之女,因凡杂未除,又与君有缘,方才滞留人间。今需回天界,与君暂别。”

“在下不够资格做个天界倒插门么?”

海锤笑意更深。

“君与此世尚有深远之缘,我亦不能破也。筐里仔,今后还有好长的岁月,好多的欢喜伤悲之事,我皆不能与你共度。你我终有再会之日。那时我还会在海上等你。当下,你便原谅我吧,你我各有要去的地方,此刻仅是暂别。”

况历欲抓住她的手腕,唯握虚空。

“是我要你原谅我,我总拖累你,我……”

“莫这样说。”神女的身影已近透明,笑容却浓烈明艳如往昔,“遇见筐里仔,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,与你在一起,时时刻刻都很开心。”

光华碎散成星,融入碧空沧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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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中,大蠔海峡一战,雷氏与奢耶耶国大败。雷氏元气大伤。奢耶耶国腹背受敌,遭受重创。新古族复起,彻底打败旧族,建立阿古鲁鲁国,赛布的弟弟跋加茶·阿古登基为王。

锡禄国与阿古鲁鲁国交好,提努港比之前兴旺不少。奢耶耶国低迷数年,后改朝换代,新主贤明,颁发许多利益客商兴盛本国的法令,金来通港再度繁华。阿古鲁鲁国亦建港口,但金来通仍是几座港城中最繁盛的。

轸星帮在大蠔峡之战后被公认为顶尖海商。世人皆评论,这时的轸星帮已取代雷氏地位,可与潘氏或徐氏并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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况历曾向朝廷敕封使道:“吾儿时整日与一群穷孩子在街巷海边捡破烂换钱。那时最盼着捡到花瓷片。有商家专收画得好的碎瓷,打磨做拼镶物件。有一回我撞大运,捡到几个破盘子,约是坐车轿的老爷夫人打碎,随手扔路边的。盘子上的画真漂亮,有马上封侯,五子登科,郭子仪过寿……我知精货不可倾售,将有多幅花样的残盘分碎成一画一块,隔几天拿一片搭在粗货中卖,换得好价,当天不用挨打,有口硬实饼子吃。

“那些瓷片里,有两块,我再倒霉捡不到好东西,挨再狠的打,也舍不得卖。一片是八仙过海,一片是仙人浮槎。我把这两片瓷藏在一个地方,没事就偷偷瞧。我没敢做梦有一天能用这样好的瓷盘吃饭。只羡慕,当神仙真好,若我也能像神仙一样,漂在海上,不用发愁吃穿住,不必怕挨打,想去哪去哪,或就那么无忧无虑随海浪游荡,该多好……

“那两片瓷后来被一个比我大的孩子抢了。他总盯着别的孩子抢东西,有一回我又拿出来看,他突地跳出来,打了我一顿。我不肯撒手,扎了一手血,被打了一头血,东西还是叫他夺了。我当时又瘦又小,确实打不过,有什么办法呢。我同自己说,只能这样了。那两幅画早在我心里,现下一合眼,仍在眼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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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蠔峡海战后半年左右,轸星帮一座新铺建成,潘徐齐等海商纷送贺礼,一些海国王公亦有礼赠。再约一年后,潘氏老家主潘彬道九十五岁寿辰,潘氏邀况历赴宴。况历备礼贺寿,位列主桌,与雷巨胜隔着广阔桌面举杯致意,笑泯恩仇。

有尖酸者评论说,此或是雷巨胜现实中第一回见到况历。

又五年后,况历在轸洲岛萦春台大宴宾客。潘氏新家主潘鼎欣,徐氏家主徐雒弘,齐氏家主炤烈牙·齐必速喇皆携礼赴会。世人将这一宴比做海商的北杏会盟,况历自此被公认为外海海商之首。